第三章 苦橙
關燈
小
中
大
第3章苦橙
藍亦忱是被一陣震動驚醒的。
不是手機。是車身碾過減速帶時傳上來的低頻震顫,從座椅一路傳到他的脊椎,把那個剛開了個頭的夢震碎成了碎片。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保持着上車時的姿勢——書包擱在腿上,雙手交疊放在書包上,脊背挺得很直。但他的頭偏向了車窗那一側,額頭幾乎要貼上冰涼的玻璃。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藥物起效之後的困倦感像一層薄紗一樣罩着他,意識是清醒的,但身體還泡在那種半夢半醒的柔軟裏,不想動。
窗外的景色已經不是市區了。
路燈變稀了,兩旁的樹影變密了,柏油路面變成了那種只有別墅區才會鋪的石磚路,車輪碾上去發出細密的、有節奏的聲響。藍亦忱慢慢坐直了身體,眨了眨眼,視線從模糊聚攏到清晰。
車停下來了。
引擎已經熄了,車內很安靜,安靜到他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和自己的心跳聲。心跳比平時慢了一些,大概是藥物的作用,也可能是剛睡醒的緣故。
駕駛座是空的。
沈硯洲不在車裏。
藍亦忱愣了一下,轉過頭去看。車窗外是一棟他不認識的房子,不是那種誇張的別墅,是一棟藏在樹後面的、灰白色外立面的兩層小樓,院牆不高,牆頭上種着一排藍亦忱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枝葉垂下來,在夜風裏輕輕晃着。院子裏亮着幾盞暖黃色的地燈,光暈不大,剛好照亮從院門到入戶門的那條石板小路。
他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夜風裹着植物的氣息湧進來,潮潤的,帶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還有一絲極淡的、不屬于這裏的甜。藍亦忱的腳踩在石磚上,鞋底和粗糙的石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站直了身體,把書包帶子挂上肩膀。
院門開着。
或者說,它沒有被關上的習慣。鐵藝的門扇敞着,門軸上的漆已經磨掉了一塊,露出下面深灰色的底漆。藍亦忱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瞬,然後走了進去。
石板小路鋪得不很平整,有的地方翹起來一點,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咯噠聲。他順着這條路走到入戶門前,門也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裏漏出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線。
藍亦忱用指節叩了叩門框。
沒有人應。
他又叩了兩下,稍微重了一些。
“進來。”裏面傳來沈硯洲的聲音,隔着一層樓板,悶悶的,像是從樓上或者廚房的方向傳過來的。
藍亦忱推門進去。
玄關不大,地上随意地放着幾雙鞋——一雙運動鞋,鞋帶沒解,鞋舌歪向一邊;一雙帆布鞋,白色的,已經洗到發黃;還有一雙黑色的拖鞋,整整齊齊地擺在鞋櫃旁邊,像是專門為誰準備的。
藍亦忱看着那雙拖鞋,停了兩秒,然後脫了自己的鞋,光腳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木頭的,暖的,應該是裝了地暖。
客廳比想象中小,或者說,比沈硯洲這個人給人的感覺要小。深灰色的布藝沙發上扔着一件校服外套和一本翻到一半的雜志,茶幾上有半杯涼透的水和一個沒有洗的馬克杯,杯壁上留着咖啡乾掉之後的棕色印漬。電視櫃上什麽都沒有,除了一排整整齊齊的書,藍亦忱掃了一眼,看到了幾本英文原版小說和一本很厚的、書脊已經開裂的攝影集。
這個房子有生活的痕跡,但不是那種被精心打理過的痕跡,而是一個人住久了之後自然形成的、帶着個人習氣的痕跡。
沈硯洲從廚房走出來的時候,手裏端着兩杯水。
他已經換了衣服,黑色的薄衛衣,灰色的家居褲,腳上踩着一雙和玄關那雙一模一樣的黑色拖鞋。頭發比在學校的時候要亂一些,額前的碎發沒有打理,垂下來幾乎要遮住眉毛。他看起來比白天小了至少兩歲,像一個普通的、在家裏穿着家居服走來走去的高中生,而不是那個走在走廊裏所有人自動讓路的沈硯洲。
他把其中一杯水放在茶幾上,推到了藍亦忱那一側。
“喝了。”
藍亦忱沒有坐下,他站在茶幾旁邊,書包還沒放下來,像一個随時準備離開的人。他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沈硯洲,嘴唇動了動。
“這是哪裏?”
“我家。”
“我知道是你家。我是說——”
“我說了,我家。”沈硯洲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那本雜志翻了翻,又放下了,動作裏帶着一種不刻意的耐心,“你問的是地址,還是問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藍亦忱沉默了。
沈硯洲看着他。客廳的燈光是暖白色的,不像學校的日光燈那麽冷,落在藍亦忱臉上,把他嘴唇上那層不太健康的蒼白照得更明顯了一些。他站在那裏,校服外面還套着運動服外套,拉鏈拉到最頂上,書包帶子在肩膀上勒出兩道痕跡,像一棵被種在了花盆裏太久的植物,根系已經蜷成了一團,但葉子還是綠的,還在努力地朝着光的方向長。
“坐下,”沈硯洲說,這次語氣軟了一些,像是在跟一只随時會跑掉的貓說話,“你站着我脖子疼。”
藍亦忱終于坐下了。
坐在沙發的最邊緣,身體微微側向沈硯洲的反方向,膝蓋并攏,雙手放在膝蓋上。書包被他放在了腳邊,靠着茶幾腿。他坐得很規矩,像來老師辦公室談話的好學生。
沈硯洲看了他一眼,把那杯水又往他那邊推了推。
藍亦忱拿起來喝了一口。溫水,不是涼的,入口的溫度剛好,像被人提前試過。
“你一個人住?”他放下杯子,終于問出了從進門就在想的問題。
“嗯。”
“你家裏人呢?”
“在國外。”沈硯洲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和他沒有關系的事情。他沒有展開說的意思,但也沒有刻意回避,就是那種“這件事到此為止了”的平靜。
藍亦忱沒有追問。他不是那種會追問的人,況且他和沈硯洲之間的關系還沒有近到可以追問家庭事務的程度。
他們之間的關系。
藍亦忱忽然意識到,他不知道該怎麽定義他和沈硯洲之間的關系。校友?同一年級但不同班。認識?他們幾乎沒有說過話,至少在今天之前沒有。論壇上被熱議的對象?那是別人眼中的他們,不是他們自己。
但他們之間有過那條短信,那張便利貼,那板藥片,那個在車裏被人觸碰後頸的瞬間,和那句“你還沒吃”。
這些事情加在一起,構成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友情,不是愛情,不是同學情誼,也不是Alpha和Omega之間那種本能的、生物性的牽連。它是一種更安靜的、更篤定的、不太需要語言來确認的東西。像一個人在黑暗中伸出了手,另一個人握住了。沒有說“我在”,但兩個人都知道。
“你今晚住這裏。”沈硯洲站起來,不是商量的語氣,但也不算命令,更像是陳述一個已經确定了的事實。
藍亦忱擡頭看他。
“我明天還要上課。”
“我送你。”
“我的課本都在——”
“你書包裏不是帶着嗎。”
藍亦忱又沉默了。他說的是事實,藍亦忱确實把今晚要做的作業和明天前兩節課的課本都塞進了書包裏——這是他的習慣,把所有東西都帶在身上,以防萬一。沈硯洲連這個都知道,或者說,沈硯洲對他的了解程度比他以為的要深得多。
“你觀察我多久了?”藍亦忱問。
這個問題來得有點突然,連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它會從嘴裏跑出來。它就在那裏,像一個一直在水面上浮着的東西,他壓了很久,終于沒有壓住。
沈硯洲走到樓梯口,回過頭來看他。
客廳的光只夠照亮沈硯洲的半張臉,另一半藏在樓梯間的陰影裏。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種很深的棕色在弱光下會吸收所有的光線,然後以一種更柔和的方式散發出來。
“你知道答案的。”沈硯洲說。
他沒有等藍亦忱回答,轉身上了樓。
腳步聲在木質的樓梯上一級一級地響着,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在三樓的位置停下來,然後是開門的聲音,開燈的聲音,抽屜拉開又關上的聲音。
藍亦忱坐在沙發上,手裏還捧着那個杯子,水溫已經從他剛喝時的溫熱降到了微溫。他把杯子舉到眼前,看了看杯壁上的痕跡——沒有咖啡漬,乾淨的,沈硯洲專門給他洗了一個杯子。
他把最後一口水喝完,放下杯子,拿起書包,走上了樓梯。
二樓的走廊不長,左右各有一個房間。右邊的門開着,燈亮着,能看到裏面有一張鋪好的床,灰色的床單,疊成方塊狀的被子,枕頭旁邊放着一套疊好的睡衣。是新的,吊牌還沒拆,吊牌上印着藍亦忱的尺碼。
左邊的房間門關着,門縫下面透出一點光,和隐約的水聲。
藍亦忱站在走廊裏,左右看了看。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着一條縫,夜風從那裏鑽進來,帶着院子裏的植物氣息和遠處不知道誰家還亮着的窗戶裏的燈光。這個房子有一種不屬于高中生的安靜,像一個被按下了暫停鍵的空間,時間在這裏走得很慢很慢。
藍亦忱走進了右邊的房間。
他把書包放在書桌上,拉鏈拉開,把明天要用的課本拿出來摞好。然後他拿起那套睡衣,拆了吊牌,去走廊盡頭的浴室洗了澡。
熱水沖在身上,蒸汽彌漫開來的時候,他後頸上的抑制貼終于撐不住了。不是翹起來,是整片從皮膚上脫落,輕飄飄地落在浴室的地磚上,沾了水,變成一片透明的、毫無用處的矽膠薄膜。
蒸汽裏彌漫開一股很淡很淡的氣味。
藍亦忱的信息素。
是甜的,但不是那種刻板印象裏Omega應該有的甜。不是草莓,不是蜜桃,不是任何一種果香。它更接近一種草木的甜,像新鮮折斷的某種植物的莖,斷口處滲出的汁液的味道,清冽的、微苦的、尾調裏帶着一點點潮濕的青澀。
他彎下腰把那片脫落的抑制貼撿起來,團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然後他站在花灑下面,閉着眼睛,讓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在他的後頸上,澆在那顆已經開始微微發燙的腺體上。水很熱,熱到皮膚發紅,但那股從骨頭裏往外燒的火還在,藥物只是把它壓下去了,沒有澆滅。
他關上水,擦乾身體,換上那套新睡衣。
睡衣是棉質的,洗過一次的觸感,柔軟的,帶着洗衣液的味道——和沈硯洲校服上一模一樣的味道。藍亦忱把領口拉上來,湊近鼻尖聞了一下,然後放下手,走出了浴室。
走廊裏很安靜。
左邊房間的門已經關上了,門縫下面也沒有光了。沈硯洲睡了,或者沒有睡但關了燈。藍亦忱沒有去确認。
他回到右邊的房間,關上門,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床上除了那床疊成方塊狀的被子,還有一個東西——一個暖水袋,藍色的,外面套着毛線織的套子,摸上去溫熱的,剛好是貼在後頸上不會燙傷但足夠讓肌肉放松的溫度。
暖水袋下面壓着一張便利貼。
和下午在體育場看臺上那張一樣的黃色便利貼,一樣的字跡,一樣的行楷,一樣舒展又克制的筆畫。
“睡吧。明天我叫你。”
藍亦忱拿着那張便利貼,站了很久。
然後他爬上床,把暖水袋墊在枕頭下面,剛好抵着後頸的位置。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床頭的燈沒有關,暖黃色的光照着天花板,在天花板上畫出一個柔和的、毛茸茸的光圈。
他側過身,面朝着窗戶的方向。窗外沒有月亮,但有很多星星,城市裏看不到的那種密度,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夜空,像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鑽。
藍亦忱把便利貼放在枕頭旁邊,和那包還沒拆封的藥片放在一起。
他閉上眼睛。
被子上的味道和睡衣上的味道是一樣的,洗衣液的、棉質的、屬于沈硯洲的日常。這些味道裹着他,像一層看不見的殼,把他和外面那個正在發情期邊緣搖搖欲墜的世界隔開了。
明天會發生什麽,他不知道。
但那把火還在。在藥物的壓制下,在暖水袋的溫度裏,在這個陌生又安靜的房子裏,那把火被關在了一個很小很小的籠子裏,不再張牙舞爪,不再燒得他無處可躲。它縮成了一個點,一小簇火焰,在他身體最深處跳動着。
它沒有熄滅。
但至少今晚,它可以安靜地待在那裏。
藍亦忱的最後一個意識,是枕頭上那股極淡的苦橙味。
不是車載香氛的那種苦橙,是真正的、屬于沈硯洲身上的那種苦橙。它藏在洗衣液的味道下面,藏在棉質面料的纖維裏,像一個被稀釋到幾乎透明的秘密,只有把所有其他的味道都剝乾淨,才能聞到它。
他聞到了。
在清醒與睡眠的邊界線上,藍亦忱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是一句無聲的、還沒來得及學會怎麽說的話,從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在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和他的意識一起,沉入了黑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